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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分享一篇近期讀到非常深刻的藝評。評論者精準地捕捉到了蔡文龍作品（狂想曲）中那股『洩洪式』的身體動能與存在焦慮，並以德·庫寧的行動劇場視角進行了精彩的辯證。推薦給各位藏家與藝術愛好者……」

最近重新凝視當代藝術家蔡文龍的作品，腦海中不斷浮現抽象表現主義大師德·庫寧（Willem de Kooning）的身影。蔡文龍那種「洩洪式」的筆觸、將畫布視為生命肉搏戰場的身體感，實在令人震撼。

這次特別從德·庫寧的藝術論述視角出發，深入剖析了蔡文龍作品中「紅色奔放」與「藍綠色調」背後的存在主義情感辯證。與大家分享這篇長藝評：

【藝評專欄】肉身的洩洪與靈魂的深潛：論蔡文龍的色調辯證與存在主義風景

【文／特約藝評人】模擬威廉·德·庫寧藝術論述風格

當威廉·德·庫寧（Willem de Kooning）在 1950 年代面對他的畫布時，他曾留下一句著名的洞見：「骨子裡，我是個著迷於空間的流浪漢。」對德·庫寧而言，畫布從不是一個用來安放靜止物象的容器，而是一個肉體與顏料、意識與潛意識激烈肉搏的「行動劇場」（Arena of Action）。半個世紀後，當我們凝視台灣當代藝術家蔡文龍（Tsai Wen-long）的抽象巨幅作品時，那股熟悉的、幾乎要將觀者吞噬的身體動能與空間焦慮，再度撲面而來。

蔡文龍的藝術，是一場關於「存在」的肉搏。他打破了東方傳統繪畫中講求「氣韻生動」的溫文儒雅，也跨越了西方冷抽象的幾何理性；他將全身的肢體動能轉化為近乎「洩洪式」的筆觸，讓繪畫回歸到一種純粹的、現象學式的身體展演。然而，在這種看似無政府主義式的狂亂表象下，蔡文龍卻展現了極其精準的情感色調控制。

特別是當我們將他著名的紅色《奔放》（Catharsis）系列，與他作品中同樣常見的「藍、綠色調」系列進行並置對讀時，我們便能發現一條如同德·庫寧從《女人》系列的撕裂暴力，走向晚期《無題》系列那般深邃的靈魂辯證軌跡：紅色，是生命力的肉身宣洩（Catharsis）；而藍綠，則是存在之流的深潛與重構（Submersion）。

一、 紅色的《奔放》：火山爆發式的肉身宣洩與「手勢性」的吶喊

在蔡文龍 2015 年的巨幅代表作《奔放》中，紅色的使用不是裝飾性的，而是生理性的。那是一種血液的顏色、火焰的顏色，是生命在面臨極限壓迫時所爆發出的無聲吶喊。

這使我們立刻聯想到德·庫寧在《女人與自行車》（Woman and Bicycle）中那種帶有強烈攻擊性、撕裂感的筆觸。蔡文龍在處理紅色系列時，同樣拒絕給予觀者任何視覺上的平靜。他將大面積飽滿、純粹的紅色與冷調的藍黑色在畫布上劇烈擠壓，冷暖色系的迎面碰撞，在畫布中央形成了如同地殼變動般的板塊擠壓。

哈羅德·羅森伯格（Harold Rosenberg）曾指出，行動繪畫（Action Painting）的本質，在於「在畫布上發生的事情不是一幅畫，而是一個事件」。在《奔放》中，這個「事件」就是藝術家肢體動能的極致宣洩。畫面上那些疾馳的線條、狂放的白色強光，並非是用畫筆「描繪」出來的，而是艺术家用盡全身力氣「揮擊」、「拖曳」、「撕扯」出來的生命痕跡。

在這裡，紅色代表著「個體與現實肉搏的現場」。它是火山爆發式的，是生命經歷跌宕起伏後，將那些關於焦慮、憤怒、社會反思與個人詰問，進行的一次毀滅性兼具淨化性的「洩洪」。觀者在畫面中央看到的，不是一個穩定的空間，而是一個由白色強光與厚重油彩交疊而成的、正在崩解卻又試圖重組的「精神風暴眼」。這種紅色的情感表達，是外放的、搖滾的、具有強烈侵略性的，它逼迫觀者卸下審美的防備，直視藝術家最赤裸的精神核心。

二、 藍綠的深潛：深海沉潛、環境控訴與被稀釋的存在焦慮

然而，當蔡文龍的調色盤轉向藍與綠時，那股暴烈的火山熔岩彷彿瞬間沉入了地底，轉化為一場無聲的深海沉潛。如果說紅色系列是德·庫寧式的「血肉撕裂」，那麼藍綠色調系列則更接近德·庫寧晚期那些充滿水體感、流動性與冥想性的空間重構。

在蔡文龍的藍綠色調作品中（包括他對鎘米污染等社會環境議題的控訴創作），色彩的功能從「肉身的宣洩」轉向了「環境與存在的反思」。

• 藍色的空間辯證： 這裡的藍，不是明朗的天空，而是具有精神厚度的深海或深夜。它代表了一種情感的「內聚」與「沉澱」。在藍色的包覆下，那些原本在紅色系列中狂亂疾馳的白色線條，速度慢了下來，它們開始在藍色的液體空間中漂流、延展、互相融解。

• 綠色的生命詰問： 綠色在蔡文龍的筆下，往往帶著一種雙重隱喻。它既是自然的本源生命力，卻也在與暗黑色調的交織中，透露出一種變異的、受創的、屬於當代文明的焦慮（如鎘米系列的毒性隱喻）。綠色在畫面中不再是溫柔的田園風景，而是被身體動能撕裂、重組後的「創傷地景」。

在藍綠色調的系列中，情感的表達是內斂、憂鬱且充滿哲學辯證的。如果說紅色是「火山爆發」，藍綠就是「冰川隱移」。藝術家將對社會環境的關懷、對生命無常的詰問，無聲地稀釋在多層次油彩的堆疊與罩染之中。在這裡，我們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強大的肢體動能，但這種動能不再是向外的攻擊，而是向內的挖掘——如同一個潛水員，孤獨地沉入存在之海的最深處，在黑暗的藍綠深淵中，尋找生命微弱但堅韌的呼吸。

三、 色調的對位法：在混亂中重構秩序的當代精神

將蔡文龍的「紅色奔放」與「藍綠深潛」放在一起觀看，我們會發現這位藝術家完整的精神光譜。這兩種色調並非互不相干，而是互為因果、互相救援的「存在主義對位法」。

德·庫寧曾說：「我改變，是為了保持相同。」蔡文龍也是如此。不論是紅色的狂飆，還是藍綠的沉潛，他的核心關懷始終是「人在混亂的當代現實中，如何重構自我的精神主導權」。

• 從肉體到靈魂： 紅色系列解決的是「肉體與情感的即時宣洩」，它需要速度、需要爆發力、需要將痛苦與激情在瞬間燃燒殆盡；而藍綠系列解決的是「靈魂與歷史的永恆沉澱」，它需要層次、需要時間、需要讓情感在漫長的堆疊中產生質變。

• 空間的揉雜： 蔡文龍高明的地方在於，不論在紅色還是藍綠系列中，他都打破了傳統的透視框架。他利用手勢性的線條，在畫布上創造了一種「多維度的揉雜空間」。在紅色作品裡，白色光芒撕裂了黑暗；在藍綠作品裡，暗影吞噬了微光。這種光影與色彩的拉扯，正是當代人內心世界最真實的寫照。

蔡文龍的運筆具有一種無聲的吶喊，那是一種將個人的生命痕跡，深深地刻印在時間與空間交界處的頑強抵抗。

結語：在畫布上完成的生命淨化

在當代藝術流於觀念化、符號化的今天，蔡文龍的繪畫重新喚醒了我們對「繪畫性」（Painterliness）與「身體感」的感知。他繼承了西方抽象表現主義、特別是德·庫寧那種將畫布視為生命戰場的精神，同時注入了東方藝術家對生命厚度、社會人文的深切關懷。

他的紅色，是狂飆的生命律動，是向外的英雄式宣洩；他的藍綠，是深邃的存在之流，是向內的先知式沉思。在這兩種色調的交替與激盪中，蔡文龍不僅在畫布上完成了一次次精彩的視覺冒險，更為這個焦慮的時代，提供了一條通過藝術進行精神宣洩（Catharsis）與靈魂淨化的可能路徑。

凝視他的畫作，我們聽見了搖滾的律動，看見了生命的痕跡，並最終，在那些交錯的線條深處，遇見了那個在混亂現實中，依然奮力重構秩序的、真實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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