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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在覆蓋之前:一幅畫如何重新取得自己的重量〉
蔡文龍|創作札記
有時候,一幅畫真正開始發生,不是在第一筆落下的時候,而是在創作者開始懷疑自己已經完成的部分之後。
這幾日,我在一張100F畫布上持續工作,以壓克力顏料反覆覆蓋、擦除、刮取、重新建立色層。畫面的最初狀態,原本比較接近一個開放而漂浮的色彩場域:黃、灰綠、白、淡藍與些許赭紅彼此交疊,線條在不同透明度的顏料之間穿行,形成一種既近似景觀、又拒絕被辨識為具體景觀的視覺狀態。
我並沒有預先設定一個具體的形象。
對我而言,這類繪畫真正有趣的地方,恰恰在於它並不需要回答「這是什麼」。相反地,它更接近一種關於觀看如何發生的問題。
當我們面對一個尚未被命名的畫面,眼睛會先尋找秩序,再尋找破壞秩序的因素;會在局部辨識形狀,又很快發現那些形狀無法被固定。於是,觀看不再只是辨認,而成為一種持續修正的過程。
這也是我在這張畫裡反覆感受到的狀態。
一、畫面不是被「畫出來」,而是被反覆留下與取消
這張作品的形成,有很大一部分來自「覆蓋」。
壓克力顏料乾燥迅速,使我可以在短時間內建立多層關係:一層顏色尚未完全消失,下一層便已經介入;原先的筆觸沒有真正離開畫面,只是被壓低、遮蔽,或在新的色層之後留下痕跡。
因此,畫面所呈現的並不是單一時間點,而比較像是一種時間的沉積物。
某些線條已經不再具有原來的功能,卻仍然透過薄薄的色層透露出來;某些顏色看似被覆蓋,卻在下一層顏料的縫隙中重新出現。
我很在意這種「尚未消失」的狀態。
因為它讓繪畫不再只是平面上的顏色配置,而開始具有某種時間性。
畫面因此像是一個不斷被修改的場所。
每一次覆蓋,都不是單純的否定;它同時也保存了被否定之物的痕跡。
二、真正的轉折,是左下方那一刀
這次創作最讓我猶豫的,其實不是開始,而是後來的一個決定。
在畫面左下方,我突然加入了一大片灰綠至近黑色的厚重區域。
坦白說,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,我自己也有一種「糟了」的感覺。
因為原本畫面是一個相對均質、輕盈而開放的色彩空間;那一大塊深色進入之後,立即改變了整張畫的重心。
它甚至有點粗暴。
但是也正因為它的粗暴,我開始重新看到這幅畫。
原本瀰漫於畫布各處的顏色與筆觸,突然有了一個可以與之對抗的重量。
這使我想到一件很基本、卻經常被忽略的事情:
抽象繪畫並不是取消秩序,而是重新發明秩序。
當畫面過度平均時,觀看容易停留在表面;當某一個區域突然具有重量,畫面的空間關係便開始改變。
左下方的深色因此並不是一個「物體」。
它更接近一個視覺重力場。
它把上方那些漂浮的黃、灰、白與黑色線條往下拉,也使中段原本較為密集的筆觸開始產生方向。
換句話說,我不是在畫一塊黑色,而是在畫面中製造了一個「重量」。
三、我開始意識到:破壞也是構圖
過去創作時,我常常會下意識地希望一幅畫「越畫越完整」。
但這次的經驗讓我再次確認,繪畫的完成未必來自增加。
有時候,真正重要的動作反而是:
取消。
取消一個原本很漂亮的區域。
覆蓋一個自己很喜歡的筆觸。
讓一部分畫面失去原本的完整性。
甚至故意製造一個讓自己不舒服的區域。
這種行為表面上看起來像破壞,實際上卻可能是一種更深層的構圖。
因為當所有筆觸都被保留下來,每一個痕跡都要求觀者注意它;而當創作者開始刪除、遮蔽、壓低某些痕跡,畫面才會逐漸產生主次、前後、遠近與沉浮。
因此,這次左下方的深色並不是最後才附加上去的「效果」。
它反而讓我重新理解前面的那些筆觸。
四、線條不是書寫,而是觀看留下的軌跡
畫面中有一些較為明確的黑色線條。
它們有時像文字,有時像草稿,有時又像某種尚未完成的符號。
但我並不希望它們被解讀成某種具體的文字。
對我而言,它們比較接近觀看的軌跡。
當手臂在畫布上移動時,身體會留下速度;當筆尖突然停頓,線條會產生斷裂;當下一層顏料覆蓋過去,原本清晰的線又變成殘影。
所以,線條在這裡並不是描繪一個東西,而是在記錄一次行動。
這使繪畫具有一種很特殊的雙重性:
它既是靜止的,又保留著動作。
五、我不想把它畫成「漂亮的抽象畫」
這可能是這張作品對我最大的提醒。
如果只是追求色彩漂亮,這張畫其實可以停在更早的階段。
黃、灰綠、淡藍、白色彼此交融,本身已經具有相當柔和的視覺效果。
但我開始不滿足於「好看」。
因為漂亮可以很快被理解,也很快被消費。
而我更想留下的是一種觀看的不確定性。
讓觀者第一次看到時感覺它有某種景象;
第二次又發現它其實沒有景象;
再看久一點,又開始在其中找到某些似乎熟悉、卻無法命名的形體。
也許是一片地景,也許是一個正在生成的空間,也許只是顏料、筆觸與身體行動留下的痕跡。
我希望作品停留在這個「似乎可以辨認,卻始終無法被完全辨認」的臨界狀態。
六、所以,我開始重新理解「完成」
一幅畫何時完成?
以前我會以為,是當畫面看起來已經足夠完整的時候。
現在我反而認為:
完成,是當畫面開始拒絕創作者繼續干預的時候。
這是一個很微妙的時刻。
不是因為畫面沒有問題,而是因為那些問題已經成為作品的一部分。
左下方那片灰綠甚至近黑的區域,目前對我而言仍然有一點陌生。
它不像我原先預想的結果。
但也許正因如此,它才有存在的必要。
如果我現在急著把它修漂亮,把它重新調和到整個畫面裡,它很可能就會失去剛剛產生的重量。
所以這一次,我選擇暫停。
讓它留在那裡。
讓一個看似「錯誤」的決定,接受時間的觀看。
結語|讓畫面保留一次失控
我越來越相信,繪畫並不是控制一切。
真正有生命的作品,往往是在控制與失控之間形成。
創作者需要知道什麼時候介入,也需要知道什麼時候退出。
需要敢於破壞,也需要忍受破壞之後的不安。
這張100F壓克力作品目前還沒有一個最終答案。
它仍然是一個正在形成的視覺場域。
上方的黃與白保持著某種空氣性;中段的灰、黑與線條形成交錯的運動;而左下方突然出現的深色,則像一個尚未完全解釋的重量。
也許這正是我此刻最想留下的東西:
不是一幅完美的畫,而是一個曾經發生過選擇、覆蓋、否定與重新建立的畫面。
繪畫最迷人的地方,也許就在這裡——
我們以為自己正在創造一幅畫,最後卻可能是畫面反過來告訴我們:
哪些東西應該留下,哪些東西必須消失,以及什麼時候,應該停止。
——蔡文龍
創作於 2026
Style:抽象

